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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宋的文人图谱里,很难用某个单一标签框定黄庭坚。他是至孝之子,数十年亲为母亲涤洗溺器,不劳婢妾,终成二十四孝中唯一以文名传世的典范;他是明哲之父,一篇《家诫》寥寥数百言,道尽“无以猜忌为心”的修身治家智慧;他是清廉之官,手书“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”,一身正气、两袖清风走完仕途;他是赤诚之友,苏黄相知,如清风明月,成就千古文坛佳话;他是守正之士,不攀附、不盲从,与王安石政见相左却彼此敬重,在党争浊流中独守一片纯粹本心。
多重身份在他身上交融而不割裂,相辅相成,终成后世景仰的道德典范。在黄庭坚故里,他的精神远不止陈列于博物馆中的展品,更化作书院里琅琅的童声诵读、家规中耳濡目染的孝悌践行、茶杯中萦绕不散的一缕乡愁,是一代代人以诵读、践行与坚守,从先贤手中郑重接过的文脉之笔。黄庭坚的精神如一粒生生不息的种子,跨越时空,在华夏大地生根发芽,开枝散叶,历久弥新。
文风传世:诗法千年与故里新声
修河为长江流域鄱阳湖水系五大河流之一,以其水行修远而得名。黄庭坚故里——江西修水县杭口镇双井村就坐落在修河之畔,水脉绵延、千年不绝。记者在雨后走进双井村,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茶青的清香,宛如时空穿越。清明早已过去十余日,杭山深处的黄庭坚墓前却依然香火不断,青烟袅袅升起,与山间的薄雾融为一体。每年,散居全球余万黄氏后人,总有人不远万里回到这片祖地,续一脉香火。
公年,宋仁宗庆历五年的一天,洪州分宁(今修水县)双井村黄家的宅院里,进士出身的黄庶望着出生的儿子,为其赋诗:“喜将笔砚传生计,不失诗书作世家。”他或许不会想到,这个取名“黄庭坚”的孩子,日后将以一支笔搅动整个北宋文坛。
在修水,关于这位“黄山谷”的早慧传说至今仍在茶席间流传。据说,黄庭坚五岁时已能背诵五经,七岁看着牧童骑牛远去的背影,脱口而出:骑牛远远过前村,吹笛风斜隔陇闻。
他的舅舅李常,敏锐地捕捉到了黄庭坚的这份天赋。在庭坚父亲离世、家境困顿之时,他岁的庭坚带至淮南,悉心抚年有余。其间,他不仅亲自教诲,还为庭坚组织诗社雅集:杜甫的沉郁雄浑、陶渊明的冲淡悠远,化作声律音韵的绵绵细雨,浸润着少年庭坚的心田。熙宁元年(1068年),24岁的黄庭坚携一卷诗书、一怀理想,自修水启程,步入那个终将因他而添彩生辉的宋代文坛。
黄庭坚提出的“点铁成金”与“夺胎换骨”读书方法,让他在文学史上获得重要地位。他主张读书融古,做到“无一字无来处”。在《答洪驹父书》中,他这样写道:“古之能为文章者,真能陶冶万物,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,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也。”意思是说,真正善于写文章的人,能以“陶冶万物”的气魄,将前人已用过的言辞、典故点化为全新的诗意。
而“夺胎换骨”一说,则是从宋人惠洪《冷斋夜话》中转述的黄庭坚论诗之言:“不易其意而造其语,谓之换骨法;窥入其意而形容之,谓之夺胎法。”二者侧重点虽各有不同,但基本精神是一致的:都是在强调学习借鉴和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创新,进行超越前人的艺术创造。
近千年之后,有一群人以诗为媒,接过了山谷手中的那支笔。
1988年,山谷诗社在修水诞生,70岁的副社长谢亚东至今仍记得诗社初建时的那股热乎劲。如今,诗社已发展个分社,200多名会员,他们中有退休教师、基层干部,也有普普通通的农民。
因为热爱,所以坚持。这份热爱滋养的文脉,跨越近千年,依然绵延不绝。
谷雨时节前夕,修水黄龙山峦间响起吟诵声,那是山谷诗社一年一度的谷雨诗会,80多位社员登高赋远,吟诗作对。不仅如此,每年,诗社会将成员的作品结集成册,取名《山谷传薪集》。翻开这本厚厚的诗集,几千首格律诗次第排列,其中不乏继承黄庭坚江西诗派风格的作品。
诗社成员还常常走进学校,给孩子们上诗歌课。一个教室里坐多名学生,老诗人一句一句地教,孩子们一笔一笔地记。谢亚东有时会想,在这些稚嫩的声音里,一粒粒种子正在潜滋暗长、生根发芽。
修水本土作家徐春林感慨说,黄庭坚以降,文脉传薪,如修河水脉,蜿蜒流淌、绵延至今。如今的修水,有中国作家协会会人,江西省作家协会会人,被誉为“江西文学第一县”。
如果将黄庭坚的诗文比作他留给世人的精神宝藏,那么双井茶便是他系在故乡土地上的一缕乡愁。这位大诗人对家乡茶的钟爱,在《双井茶送子瞻》中可见一斑:我家江南摘云腴,落硙霏霏雪不如。诗中以“云腴”的肥美与“雪不如”的洁白,极言茶叶品质,凸显赠茶诚意。
黄庭坚一生留下首咏茶诗词,几乎都将双井茶作为精神寄托,在他笔下,这不仅是一味饮品,更是连接天地、贯通古今的文化媒介,这份以诗词凝固的茶缘,如今正以产业的形式在双井村延续。
50岁的黄林军站在茶园里,手指拂过嫩绿的茶芽。作为黄庭坚的代孙,他在家族的言传身教中长大,深知这片叶子承载的分量。如今,在采茶旺季,每天约有百名采茶工穿梭在茶林间,黄林军参股经营的茶产业公司年产值可万万元。让这位黄氏后人骄傲的是,茶产业的发展使户脱贫人每人年增元,为村庄提供了可持续的“造血功能”。
“以茶兴村”的产业实践,是黄庭坚的子孙们用另一种方式诠释祖先的智慧,或许文脉并不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也可以化作春风细雨,成为滋养一方水土的活水源头。
学风绵延:进士之乡的书香密码
双井村北倚观音山,南临修河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中间铺开一马平川的盆地。灵山秀水孕育出人文奇观,区区一村却走位进士,因而双井也被称为华夏进士第一村。
穿过村口的古樟树,进士园两旁静静矗立着数块旗杆石。每一块石头上,都镌刻着同样的格式:大宋某某年进士某某。这些沉默的石碑,如同时光的刻度,标记着一个家族辉煌的科举传奇。
据记载,仅宋代,双井黄氏一门便走位进士,其𰷆人官至尚书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黄中理兄弟个儿子中,竟人高中进士,时号“十龙”。一个家族在百年间持续输出如此密集的高层次人才,绝非偶然,在这背后,有一套稳定而强大的文化机制在默默运转,而这套机制的建立者,便是黄庭坚的曾祖父黄中理。
北宋年间,他在修水创办了芝台书院与樱桃书院,延引四方学子。宋庠、宋祁兄弟曾在此负笈求学,后来的黄庭坚也在此奠定了学术根基。黄中理不仅聚书万卷,更打破门户之见,将书院向社会开放,吸纳远近学子入院研读。
黄氏家族历来有教导子弟读书尤其重诗书的传统。正如黄庭坚在一首诗中写道:“藏书万卷可教子,遗金满籯常作灾。”
双井黄氏从第三代黄元吉开始,便想方设法为家族购田置书,他的这一举措为家族日后的兴盛打下了经济、文化基础。第四代黄中理对于子弟读书求学更是重视,在他手上,家族藏书万余卷,两所学馆书声琅琅,为黄氏崛起夯实了教育根基。第五代“十龙”及第,第六世至第十世又涌现位进士,最终形成“双井黄氏四十八进士”的科举盛况。
修河的水流日夜不息,书院里的灯火依然明亮。
在双井黄庭坚故里景区,一座魁星阁矗立在杭山之巅。这座供奉文运之神的楼阁,需要级陡峭阶梯才能抵达,每一步都似在丈量读书人的虔诚。每年高考放榜后,当地不少学子会齐聚于此,拾级而上,在阁前举行庄重的仪式,向这片土地上的读书传统致敬,向那些曾在芝台书院、樱桃书院中挑灯夜读的先辈们致敬。
“修水浓青,新条淡绿,翠光交映虚亭……”不久前,修名学生组成诵读方阵,走进濂山书院,他们齐声诵读黄庭坚为家乡写下的《满庭芳·修水浓青》,童声琅琅,如潮水般漫过古旧的庭院。另一侧,20余名学生泼墨挥毫,笔尖下流淌着与九百多年前相同的汉字。
江西省“四”宣讲导师查丹妮说,文化导师团队和学校老师利用早读时间,带着学生们反复练习,讲解词义,希望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种子种进孩子们心中,让他们在传承文脉中坚定文化自信。
这份自信,也长在更日常的阅读里。修水已建成各类山谷书屋、书房、书吧和读书处,形成城区“15分钟阅读圈”。修水县图书馆馆长黄丽介绍,去年县图书馆入万人次,借万余册图书,150场书香活动先后举办,书香修水书包计划走进乡村覆余名留守儿童,在修水,书香不只在书院,也在街巷、在山村。
一代人读过的书,会变成下一代人脚下的路。那些日复一日的捧读、静默的思索与代代相传的灯火,也是一代又一代学子向上攀登的足迹。
家风化俗:一纸金规的当代回响
北宋庆历年间,常年办学的黄中理认为书院可以教授经史子集,但约束一个家族世世代代的言行,不能只靠书籍,还需要一套可传可守的家规。
公年,这位黄氏家族的第四代传人执笔凝思,在家谱上写下二十条规矩,称为《双井黄氏家规》。这些被收录于《冲和堂谱》《诗祖堂谱》中的文字,因其珍贵如金,被后世尊称为“黄金家规”。
翻开这部家规,开篇便以朴素而庄重的语言阐明伦理的根本:对待祖宗,犹如水木之源,不可忘也;对待父母,犹如天地之大,务宜孝也;对待兄弟,犹如连枝之人,须互助也;对待邻里,犹如唇齿之依,必相敬也。
家规不是摆在屋里的装饰,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基因。黄庭坚终其一生,都是这部家规忠实的践行者。
母亲久病期间,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“日夜侍奉,衣不解带”。每日清晨,他亲自为母亲清洗便桶,数十年如一日,从不间断。当旁人劝他说,清洗便溺之器本是下人之事,何必亲为时,黄庭坚正色答道:堂堂男儿固然应该创大业、干大事,但如果都不能为自己的母亲分忧解难,又何以为国效力、为民分忧?
此孝行被载入“二十四孝”,成为中华传统美德的典范。母亲去世后,他在墓旁建“永思堂”守孝,将对母亲的思念化为一生不渝的孝道践行。
修水县马坳法庭庭长李文娟,至今记年前那起牵动人心的纠纷案。案件当事人的婆婆黄国兰,是黄氏一脉的后人,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,让她痛失爱子,也让这个原本和睦的家庭陷入纷争。一百多万元的工亡赔偿款保管与分割问题,成了儿媳与公婆之间的尖锐矛盾,双方各执一词、互不相让,家庭关系紧绷到了极点。
李文娟没有急着开庭。她一次次走进那个山村,坐在黄国兰家的老屋里,像拉家常一样聊起“涤亲溺器”的故事。“双井黄氏向来以优良家风传世,家族对亲情和睦、子孙教养非常重视。”这番话戳中了老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说到底,她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钱,而是担心小孙子未来无依无靠。
调解室里,妇联工作人员引用“黄金家规”劝导老人:家人者,血脉相连之人,更当守望相助。李文娟也重提“遗子万金不如教之敦睦”的家诫。最终,在各方合力下,不仅顺利达成赔偿款分配的调解协议,也解开了多年的心结和误会。
调解结束后,一家人吃了三年来的第一次团圆饭,还到九江天花井森林公园,在春风里种下一棵“同心树”。树是种在土里的,根是扎在心上的。
黄庭坚在为儿子黄相写下的《家诫》中,谆谆告诫:无以猜忌为心,无以有无为怀。这是他用数十年宦海沉浮、人世沧桑换来的体悟:家族的衰败,往往始于内部的猜忌与计较;唯有和睦同心,才能让文脉延续。
千年之后,这些家规家诫并没有沉睡在故纸堆中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焕发新的生机。
“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,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。”黄庭坚当年手书《御制戒石铭》的这些文字时,心中装的是匡扶社稷、敬民爱民的志向。如今,修水各单位党政主要负责同志的办公室里,几乎都有名言警句《御制戒石铭》匾额和家风家教典籍《黄氏家规》册页。修水县纪委常委喻燕燕介绍,修水新上任的领导干部基本都会收到这份特殊的礼物,以提醒他们手中的权力来自百姓,清廉自守方能无愧于民。
一纸家规穿越千年,早已超越了家族内部的行为守则,成为浸润一方水土的文化基因。双井黄氏用一部家规证明,真正的传承,不仅仅在于族谱上的名字,而在于将“诫身”的信念刻进每一代人的心中。(记者 胡锦武 陈柱佐)
